若按出身来说，刘慧征也是比较髙贵，其父曾中过大清解元，被清政府派往日本留学，也算中西结合、富庶之家。可是，刘慧征的日子一生都过得清淡、清爽、清白。她19岁嫁到富家，纺纱织布，相夫教子，过的是平常人家的妇道生活。

　　刘慧征丈夫是谁？是张澜。

　　其时张澜当的是四川省省长。张澜当省长，不张扬，不放肆，不搞夫贵妻荣那一套。张澜在四川，前后当了8年地方官，从川北宣慰史、嘉陵道道尹到四川省长，素以清廉清贫著称，被称为“川北圣人”。南充军阀石青阳，居心险恶，想以反贪腐之名搞倒张澜，曾派人乔装暗访其家，见“环堵萧然，一屋空空，家人庵居素食，无可窃物”。转身离开，又看到了张夫人刘慧征，牵着牛在田垄里一边牧牛，一边打猪草，身上衣如农妇，脸上汗如农妇，暗访者便以此回告石军阀，石叹曰：“川北圣人之誉，名不虚传也。”

　　张澜不但当过民国政府的四川省长，更当过共和国副主席。新中国成立大典前，张老还是一袭长袍，虽则干净却很老旧，周恩来跟他说，政府拨了服装款，嘱他穿一身崭新衣服站上天安门，张老婉言谢绝了：“国家的钱，即人民的钱，我怎么可以用来做了长袍穿在自己身上？”他自费赶制了一件布长衫。毛泽东看到他穿的长衫笑道：“表老，你太俭朴了。”随后给张澜送去一身呢制中山装和大衣。张澜却始终藏在箱底，去世后家人还给了国家。进了北京城，当上了国家领导人夫人，刘慧征依然艰苦朴素，不改当年看牛嫂子品性。国家分配给张澜一家一座大四合院，张澜又拒绝了，在张澜看来，那些院子太大了，房屋也太好了，不能贪图享受。他自己选择把家安在一处小小的老旧宅院里。刘慧征看上了屋前屋后的空地，再当农妇——没法在北京城放牛，却可在这片小空地里种菜。种的是白菜、萝卜、西红柿，还有茄子、辣椒、雪里蕻，都是寻常百姓家的寻常菜肴。

　　1955年，张澜病逝于北京，张夫人刘慧征向国家打报告，不愿在北京吃闲饭，耗费太多的国家财政，申请回四川。是年，她从北京迁到重庆，过着没警卫、没医护人员的平常生活，照顾她的是儿女。直到1985年，刘慧征清清爽爽，干干净净，走完她的一生。

　　省长夫人刘慧征，在四川农村里牧牛打草，会羞煞多少民国官太太呢？国家领导人夫人刘慧征，在北京城里挖土种菜，又将使多少领导夫人黯然失色？

　　保持清廉、坚守本色，据说必须是在制度之下，才能达到这般境界。在制度面前，人品是什么？难道人品真不能与制度同行吗？张澜与刘慧征，经历了不同的体制，其人品不也发着金属般的光芒吗？张澜在晚清体制下生活过，在民国体制下生活过，在共和国体制下生活过，他所过的生活真是“步步髙”，地位一次比一次高，权力一次比一次大，但他并没因体制有殊，而人品变异。张澜夫人刘慧征也是一样的。她谈不上属于腐朽的封建社会里的人，但也经过不同的制度，民国前期，她是官太太；民国后期，她是官太太。到了共和国，她也经过两个不同的时期：毛泽东时代与邓小平时代。她的品行仍然是一样晶莹剔透，干净清爽。

　　人品与制度并不生死对立，可以比翼齐飞，人品也可超越制度与地位独自盛放。制度能让人普遍守规矩、有德性，因为制度让人怕——对制度，我心生敬畏；人品也能让人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对人品，我尤为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