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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需要血肉

发稿时间:2017-11-30 14:51:27   来源:学习时报   作者:游宇明

  长寿的人是让人羡慕的,这种羡慕决不只是因为这些人可以比寻常人多享受些人生,更在于他们一般都有着极其丰富的阅历,此种阅历能使世人大开眼界。

  《逝年如水——周有光百年口述》的主要内容来自周有光先生1996—1997年间对友人宋铁铮先生的口述,在他讲述过程中总共录下了30余盘磁带,周和庆女士根据这些录音录入电脑并打印成文,未作删节或改编,后面附录了周有光最近几年接受采访后整理的文章。后面的附录固然有纳进周有光最新思考的意思,其实也是为了完成一个概念:百年口述。

  周有光口述里披露的许多历史细节,是我们以往未曾见过的,比如男女同校最初的尴尬。民国以前,中国女子基本没有受教育的机会,就算少数开明的父母有心教给女儿认字,也多半是采取家人内部解决的方式。清末虽然设立了一些新式学校,却只是跟男子相关,女孩照样被“关”在家里。历史的木船驶进民国,国人的观念有所变化,觉得女子也可以像男子一样接受教育,而且应该男女同校。男女同校在我们的理解里,就是男女学生一起上学,甚至可以同坐一条长凳。可实际情况如何呢?作者这样讲述:“男孩子先进课堂,男孩子坐好以后,靠门的一路座位是女孩子的,因为女孩子数量比较少,大概女孩子只有男孩子的1/4。男孩子统统坐齐了,然后由一个女老师领了女孩子进来坐在旁边留出来的空的一排座位上,之后老师再上课。上完了课,男孩子不许动,女孩子由老师领了出去,然后男孩子才可以出来。”

  从这段生动的描述里,我们可以看出,当时的“男女同校”是改良型的,它比封建时代的男女隔离无疑进步许多。不过,开放的程度有限,除了同时坐在一个课堂听课,男女学生几无交集。

  1937年12月南京失守以后,大批长江中下游地区的人(川人称其“下江人”)涌进大后方,有军人,有知识分子。当时的四川本来就穷,现在一下子增加这么多人,民众的生活自然更艰难了。在国民政府农本局工作的周有光偕家人来到南溪,没想到当晚就遭贼了。这个贼很有意思,他从屋顶上下来,然后将周有光一个个箱子都偷走,周有光跑到外面一看,箱子都被打开了,衣服与其他东西丢了一地。小偷目的是偷钱,不是衣服。经过这次风波,周有光住在南溪,心里始终觉得不安定,不久,就搬到了江安。

  中国人艰难支撑了4年,太平洋战争爆发,美国正式向日本宣战。反击日本的力量增加,国人对抗战胜利也就有了更多的信心。不久,周有光奉自己供职的新单位——新华银行之命去西北考察,希望能够在西安等地设立银行的分行或办事处。他发现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现象:西北人做生意一般不用钱,来往进出都用实物,讲多少匹布、多少担谷子——主要是讲多少匹布,差不多恢复到了以布为货币的时代。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当时通货膨胀得特别厉害,收钱远不如收实物可靠。

  去西安之前,周有光先去甘肃。到了河西,他发现每一个县都有一个县衙门,他首先去县衙门拜访当地的县长,问到县里的经济情况,县长茫然无措,因为县里连基本的统计数据都没有。不得已,他只好去拜访天主教堂,没想到神父们介绍当地的情况却讲得头头是道。神父们每到一个地方传教,必做几件事:第一,如果有人生病了,就给他治疗;第二,教人识字,能够读《圣经》,让人懂得常识,甚至进一步传授生活技术。官员了解情况居然不如神父,民国时期一些地方政府的管治水平可想而知。

  世界上有两种历史,一种是波澜壮阔的,这里面有国家的兴衰,有统治集团的更替;一种是细水微漾的,它关涉的是个体的生存,是大环境下各色人等的不同境遇。我们读历史,肯定要走近波澜壮阔,没有对大历史的了解,我们的历史知识就是零碎的,就像一堆胡乱摆放在工地的建筑材料;但同样也需要深入到细致入微处,因为这里有普通人的爱恨情仇,有他们对国家、世界的独特理解,有世事走向的内在逻辑,有一个民族潜在的忧患或生机。历史是需要血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