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让教育回到“立人”之目标

发稿时间:2011-11-18 00:00:00   来源:东方早报   作者:秋风

  早在立人乡村图书馆成立之前,我就认识李应强先生。对他所开创的这个事业,我也竭尽绵薄予以支持:这是我每年捐款支持的唯一公益项目。我当然不能把这篇文章写成表扬稿,而愿意与读者诸君讨论一个非常重大的问题,也即图书馆项目中的那个大写的词:“立人”。

  在中国社会即将进入平民社会之际,孔子大规模开办庶民教育,而完全围绕“立人”目标展开。孔子施教之目的,是在即将到来的平民社会中养成“君子”。关于君子,孔子曾从各个方面进行讨论,比较全面的定义是:“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君子必以行道为己任,为此养成德行,依乎内在之仁心,而又掌握适应公私生活之技艺。由此,“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接续孔子之事业,传统中国的教育体系应当是前现代的人类文明史上最为健全的。这一教育体系通过人文化成,养成君子,这些君子又通过种种渠道教化农、工、商各色庶民,化成风俗。君子是平民社会的组织核心,平民则多少明乎是非,“有耻且格”,整个社会因此而形成良性秩序。

  此不独传统中国特有,西方社会的教育也以立人为本。因为,秩序乃是一个社会最重要的公共品,教育必须服务于社会形成和维持秩序,为此,也就必须致力于养成有助于维护社会秩序之人。欧美各国中、小学有大量经典、历史、人文教育内容,大学有“通识教育”课程。而越是精英教育,越是强调教育之立人功能,旨在以人文化成学生为“绅士”,而拒绝单纯的技能传授。也就是说,即使在二十世纪技术突飞猛进的时代,欧美各国教育依然以立人为本,而以技术教育为末。

  不幸的是,过去一百多年,中国人急切学习西方,但始终不理解西方之复杂性、丰富性,只见其末,罔顾其本。教育制度设计就是一个典型。1905年废科举,引入西方现代教育制度,此后,中国的教育传统基本中断。而主持现代教育之官、学各界,只看到西方现代教育之现代面相,也即技术性知识传授之面相,而忽略了其古典面相,也即立人之面相。因此,整体教育体系设计偏向工具化的技术知识传授。1920年代末国民党党治体系建立,教育体系中又加入意识形态灌输。此即为教育体系之两大支柱。

  随着政治、社会环境发生变化,这两者的轻重发生了变化。如今,学校教育基本上倒向了“专”,也即技术化知识之传授,其实现形态则是应试教育。价值空虚、只传授知识不立人,乃是当下教育体系的最大特征。

  在传统社会,家庭也是非常重要的人文化成渠道。但随着一胎化政策全面实施,家庭结构被彻底颠覆,父母权威丧失。物质主义的时代精神也让父母主要关注孩子的考试成绩,对于立人无所措意。如此一来,家庭也基本丧失了立人之功能。

  这样,教育没有教给青少年以待人接物之礼仪,没有教给青少年以中华主流价值,更没有养成青少年以德行。举个最简单例子,笔者在某校授课,若干大一学生致信于我请教问题,大部分电子邮件既不写台头尊称,也没有问候,甚至不署自己的名。这些孩子都很聪明,但他们很难说是合格的社会人。如此沉溺于技术性知识传授之教育,不是在构筑美好生活的基础,而是在侵蚀社会秩序之根基。

  立人乡村图书馆之意义就在于,重新标出教育之根本功能,或者说是重申了教育的古典目标:立人。立人举办图书馆,一般都依托乡镇中、小学,但它的目标与这些学校其实大不相同。很多人也正是看到“立人”二字,而愿意支持这个项目。可以说,已有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教育的目标应当回到立人上。即便那些为孩子之成绩焦虑、为孩子的升学奔波的家长,又何尝不愿首先把自己的孩子教养成为一个人?

  换一个角度看,立人是一个比“公民教育”更为宽泛,也更为切实的目标。近些年来,很多有识之士提倡“公民教育”。这当然是需要的,不过,公民教育只是立人教育中的一个组成部分。立人当然要立公民,但立人的面相更为丰富,也更为平实。首先,把孩子养成为一个懂礼貌、明廉耻、知是非,可以合宜地与人相处之人,这样的人才有可能成为公民。你无法想象,一个在书信中不知道尊称他人的青年,如何与他人合宜地相处,而承担负责任的公民之职责?

  举办若干乡村图书馆,可谓星星之火,李应强先生和他那小小的团队以此证明了,在这个时代,立人并非不可能。不过,要真正地立青少年为人,需要更多人投入到类似事业中。而最为经济的办法则是教育体系进行改革,以立人作为教育之根本目标,据此重新设计教学内容与方法。这并不是推倒重来,只需调整现有体系,以教育的人文性平衡技术性,以教育的古典性平衡现代性。

  (作者系北京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