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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臣用兵 武将著文

发稿时间:2020-06-28 17:22:03   来源:学习时报   作者:王兆贵

  南朝宋文帝意欲北伐,武将沈庆之以为不可,极力予以劝谏。文帝不听,反让两个文官向沈庆之发难。沈庆之说,耕田就该问农夫,织布就该问织女。皇上现要出兵,却与白面书生商量,这事怎么能成呢?自此,人们就用“白面书生”代指缺乏实际经验的读书人。那些仕途失意、穷困潦倒的读书人,也常常以“百无一用是书生”自嘲。其实,这种自嘲并非出自真心,而是夹杂着抱怨和不服,一旦仕途得志,也多半不会再拿书生说事了。那么,书生真的像沈庆之说的那样不会用兵吗?

  如若留意,不难发现,历史上那些用兵奇才,也有一些是书生。他们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用起兵来却能决胜千里之外。这方面的例子很多,历朝历代都有。

  远一点的如春秋时期的孙武、三国时的孔明、汉代的张良等,都是读书人中大名鼎鼎的神机军师。南朝梁有个叫陈庆之的文弱书生,“本非将种,又非豪家”,身板不壮,武艺稀松,连骑马射箭都有些吃力,可他带兵有方,用兵如神。他41岁始得拜将,15年军事生涯征战无数,从无败绩,且每每以少胜多。他所指挥的七千白袍军,数次大破北魏军。让今人多少有些不解的是,这样一位战神般的军事奇才,历史知名度却不是很高。

  众所周知,宋朝重文轻武,但也不乏战功卓著的文官。仁宗年间名将张亢,最初像同时代的普通文臣一样,入仕后从地方官做起,政绩与官声颇高。后来,慨然投身军旅,成为北宋出色的军事奇才。西平王李元昊反叛自立后,不断挑起战端,北宋在西夏的凌厉攻势下连遭败绩。经范仲淹举荐,张亢临危受命,守住了西北通往关中的要地麟州。尔后采取诱敌深入的战略战术,一举击溃李元昊数万精锐铁骑,史称“兔毛川大捷”。《宋史》称赞张亢:“起儒生,晓韬略,琉璃堡、兔毛川之捷,良快人意。区区书生,功名如此,何其壮丽哉!”

  宋朝杀敌报国的阵容中,能征善战的文官也不在少数,如抗金名将李纲、宗泽、余玠、虞允文、文天祥等。更为神奇的是,以词作闻名的辛弃疾也在此列。

  提起辛弃疾,有人会吟哦“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婉约绮丽,余味不尽;有人会朗诵“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豪放激昂,宛然在目。辛弃疾若无战场体验,何来如此阳刚的雄词?他不仅领兵起义加入抗金队伍,亲率五十骑奇袭五万金军大营,生擒叛首张安国,而且还写过许多军事论著,陈述抗金救国、收复失地、统一中国大计。

  辛弃疾就是一介儒雅书生,一个著名词人。其文笔恢宏大气,刚烈遒劲,与苏东坡并膺为豪放派的主要代表。尽管他也做过官,也曾描述过“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这样壮烈的边塞场景,但却很难把他与政治家、军事家联系在一起,也很难想象他会是一个骁勇善战的武将、经邦济世的干才。他的《美芹十论》《九议》等著述令人不得不佩服他既有文韬,又有武略,确实算得上一个军事谋略家。

  公元1140年,辛弃疾出生于山东历城(今济南),其时中原沦陷已久。父亲多病早逝,辛弃疾为祖父辛赞所抚养。频仍的战乱,给他童年的生活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并激起了他日后从军习武、驰骋疆场、杀敌报国的雄心壮志。公元1161年,金主完颜亮大举南侵,后方民众“屯聚蜂起”,自发起义,辛弃疾也拉起队伍加入到耿京的义军中来,并在其麾下当掌书记。完颜亮南侵失败后,辛弃疾揣着耿京的书信,代表义军前往建康晋见宋高宗,奏请朝廷颁发诏书,起用义军,南北联手,共同抗击金军。奉命返回北方时,惊悉叛徒杀害耿京并降金,遂率五十骑奇袭五万金军大营,生擒叛首张安国,并号召上万士兵反正,连夜渡江南归,献俘于行在,斩安国于市,受到朝廷的嘉赏。如此勇武的事迹,一时轰动京都,人皆为之传颂。洪迈称他“壮声英概,懦士为之兴起,圣天子一见三叹息”。那年,辛弃疾才23岁。

  辛弃疾南归之初,张浚北伐兵败,南宋朝中对金和议声浪又起。辛弃疾虽然职微言轻,但他胸怀大义,心系天下,对恢复中原大业充满信心,不断上书朝廷进献谋略。公元1165年,辛弃疾写成《美芹十论》。前三篇《审势》《察情》《观衅》,畅言逆顺之理,消长之势,技之长短,地之要害,认为北方人民对金兵充满怨恨,女真统治集团内部矛盾尖锐,有衅隙可乘,实不足畏。后七篇《自治》《守淮》《屯田》《致勇》《防微》《久任》《详战》,提出了一系列富国强兵、习武备战的具体规划和策略。公元1170年,辛弃疾又写出了《九议》上奏宰相虞允文,除进一步阐发《美芹十论》中的重要论点外,还根据刘项率吴楚子弟北上灭秦的史实,严厉驳斥了士大夫间存在的“吴楚之脆弱不足以争衡中原”的谬论。朱熹由衷地赞叹辛弃疾颇谙晓兵事,并在著作中多处引用了他的论述。

  尤为值得一提的是,辛弃疾根据宋弱金强的客观现实,以战略家的眼光,在《九议》中提出了“无欲速”“审先后”“能任败”这三项克敌制胜的基本原则。他一方面认为“一胜一负,兵家之常”,不能因一次失利而丧失信心,用以驳斥那些借口符离之败“欲终世而讳兵”的妥协派;另一方面又认为“欲速则不达”,昔日越王复国,20余年而后动,恢复中原也必须作长期准备,“旷日持久而后决”,反对那些“欲明日而亟斗”的速战派。他说,如今我们土地不如金之广,士马不如金之强,钱谷不如金之富,赏罚号令不如金之严,诸多方面彼长我短,北伐之计应建立在持久的基础上“徐起而图之”。然而,天下有难,举国同慨,中原百姓,四处响应,民心所向有利于我。若能扬长避短,最终必能以弱胜强。同时,他还提出了诸如“外倾其敌,内厚其民”,宽民力以解旷日持久之费;“既谋而后战,战之际又有谋”;“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小胜不骄,小负不沮”;对金“上则攻其腹心之大臣,下则间其州府之兵卒,使之内变外乱”;在山东等地开辟敌后战场,以沦陷区的民众为内应等策略。

  辛弃疾在《十论》《九议》中作出的形势分析,阐述的战略思想,提出的先后规划,以及他在地方任上所采取的治理方略,皆为救亡图存之良策。南宋统治者倘能听取辛弃疾的建议,假以时日,恢复中原大业并非不能实现。可惜的是,即便辛弃疾“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却也“无人会、登临意”。辛弃疾的军事才干也曾受到高宗、孝宗的赏识,但他的持久战主张,却未能得到朝廷的重视和采纳。到头来,还一再招致反战派的非议、排挤和弹劾。几经宦海沉浮,辛弃疾杀敌报国之心却从未懈怠。但由于朝廷政局每况愈下,“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辛弃疾只好归休庄园,饮酒赋诗,相伴桑麻,寄意稼轩,“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现如今万丈豪情都付与山林旷野。“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字里行间发出的是大树飘零之感喟,椎心泣血之浩叹。让人惊奇的是,33岁那年,辛弃疾曾预言“仇虏六十年必亡,虏亡则中国之忧方大”。62年后,金果然为蒙古所灭,金亡45年后南宋也寿终正寝。

  有明一朝,书生带兵打胜仗的人物就更多了。于谦本是文臣,国难当头挺身而出,严厉驳斥迁都“逃跑主义”,迎头痛击来势汹汹的瓦剌军,取得了京师保卫战的胜利,挽救了濒于倾覆的大明江山。袁崇焕并非武将出身,临危受命镇守辽东,与以文臣入武行的孙承宗协同守备,连续几个漂亮仗打下来,后金铁骑再也不敢轻易犯边。更为奇特的是,那个以心学传世的王守仁,每当大敌当前,都能应付自如,息江西民变,抚广西边患,平宁王叛乱,真正是“深沉有大略,用兵如有神”。王守仁本无心战事,却因风云际会,让他有了三次临阵用兵的机会,而这三次机会他都抓住了,胜出了。如果说赣南戡乱、桂西抚边是预有筹谋,不足为奇,那么他平定宁王朱宸濠反叛,则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出奇制胜的。明史高度评价说:“终明之世,文臣用兵制胜,未有如守仁者也。”王守仁不仅善诗文,工书法,儒佛老庄兼修,而且贯通知行合一之道,熟谙学以致用之法,尤其善于灵活机动、运筹策谋,自然也能驾驭战争风云,不战而屈人之兵。

  一个满脑子诗书礼乐的文人,所以能用兵如神,道理其实很简单:杀敌尤勇,用兵唯谋。在决定战争胜负的诸要素中,兵多将广、粮草丰足、军纪严明、训练有素、天时地利、民心所向等项固然重要,但若不懂谋略和兵法,再强大的军队也要吃败仗。这也是刘备为何三顾茅庐、曹操为何痛失郭嘉、孙权为何哀恸周瑜的道理所在。有道是“智者不惑,行者无疆;将帅无能,累死三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