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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化时代如何减少中美间的文化误读与偏见?

发稿时间:2012-09-13 00:00:00  

  9月6日至8日,在中国文化部和美国国家人文基金会的组织下,两国50余位专家、学者和艺术家汇聚第三届中美文化论坛。作为中美人文交流高层磋商机制框架下文化领域的重要项目,本届文化论坛以“文化的语境:地域·人类·历史”为主题展开跨文化双边对话。

  中美学者在交流中加深了解,凝聚共识:从文化角度来看,中美并非先天敌对,是基于历史、政治等原因造成的误读与偏见,阻碍了双方更准确地解读对方。站在着眼未来的高度,对彼此的差异抱以欣赏的态度,构建“和而不同”的多样文化图景,正成为既符合中美文化精神也有利于全世界的明智之选。

  “你好!”高大黝黑的印第安裔学者斯科特·曼宁·史蒂文斯一站上演讲台,就迫不及待地跟所有人打招呼,一种特别的光彩洋溢在脸上。他充满自豪地说:“我要告诉妈妈,我是第一个用印第安语在这片东方土地上说‘你好’的人。”

  时针拨向1784年夏,第一艘抵达中国的美国商船“中国皇后号”停靠在广州黄埔港,来自新大陆的人们对这个古老大陆的问候,亦是始自一句“你好”。

  作为当今世界最重要双边关系的中美,彼此早已不再陌生。全球化时代簇拥着太平洋两岸的两个大国,比以往更加紧密地联系起来。然而,由于政治、经济、历史等各方面的原因,两国之间仍然存在众多的“陌生”与“误读”,在某些悬而未决的领域甚至时有“剑拔弩张”的气氛。

  今天,我们需要重拾勇气,搁置那些旧识和争议,重新去认识和了解一个异于自己的文化体,微笑着互道一声“你好”!

  熟悉的陌生人

  文化偏见遮蔽真实的中国

  《红高粱》、《霸王别姬》等中国“第五代”导演的电影作品,曾在20世纪末屡屡赢得世界影坛的垂青。然而中西方对于电影的解读,却是大相径庭。了解当代中国的观众,从这些影片读出了厚重的文化反思和人文情怀。而对一些抱有“概念化中国”观念的观众来说,电影似乎印证了他们对于神秘、蒙昧东方的想象。电影,不过是不同文化间存在偏见与误读的一个“剪影”。

  从沙漠驼队到网络时代,“误读”几乎成为人类文化交流中难以回避的现象。有意识、无意识的“误读”,让不同的文化体在彼此眼中成为“熟悉的陌生人”,中美之间也不例外。在信息技术“照亮”全球的今天,“误读”的惯性也并未消失。

  “中国当代艺术在西方出现的面貌,常常被弱化甚至简约化为一种政治符号的图像。”在中国美术馆馆长范迪安看来,了解不充分、认识有盲点,以及由文化中心主义导致的文化偏见,让中国当代艺术在西方视野里,成为一种被遮蔽的存在。

  此外,中西方的历史落差也成为“文化误读”的推手。中国艺术研究院院长助理贾磊磊分析说:“欧洲人初识中国的马可·波罗时代,正是中国人走向强盛之时;而美国人初识中国,恰恰是中国走向衰败的晚清时代,这种落差造成中美两国在许多领域理解的差异。”

  文化交流中的磨损和折扣,不仅发生在漂洋过海的中国文化身上。一则小小“便条”的经历,也是例证。1983年,美国诗人威廉姆的短诗《便条》,第一次由中国学者引入国内,就遭遇了“阅读的障碍”。“我吃了放在冰箱里的梅子/它们大概是你留作早餐吃的/原谅我/它们太好吃了/那么甜/又那么凉”。这是诗歌吗?对于冰箱、公寓、便条等概念尚未在中国人日常生活普及的年代,因为缺乏了解诗歌产生的语境而质疑其合理性,便成为中国人非常自然的文化反应。

  全球化时代,我们能否减少这种文化误读和偏见?平心静气、客观踏实地认识对方,也许是最重要的一步。然而,令中国学者担忧的是,中美文化交流中的失衡与逆差,大大减弱了中国声音的抵达。“一般的中国大学生,大概没有人会不知道美国作家惠特曼、欧·亨利、赛珍珠、海明威。但询问美国大学生,他们中几乎很少有人知道或者听说过中国的文学家、思想家。”这让知名作家余秋雨非常感慨。

  据美国国际教育学会发布的年度报告,2010-2011年中国留学美国的人数超过15万,同期,美国赴中国留学人数不足2万。就拿第三届中美文化论坛来说,出席的中国学者几乎人人都可以用英语演讲,绝大多数都有留美经历,而美国学者却很少有人能用汉语交流。“如果美国公众也像中国公众一样,更加积极地了解中国人的生活状况、文化语境和文化传统,那么中美两国的文化交流可能会更加顺利地开展,误读和误解也会相应大大减少。”北京大学艺术学院院长王一川说。

  告别“非黑即白”

  差异是彼此欣赏的基础

  面对万紫千红的世界,知名捷克摄影家丹尼尔·博利格钟爱用黑白相片表达他对世界的认识--黑白摄影的艺术感不在于把黑和白分开,而恰恰是黑白中间的无限灰色。在中国古老的典籍《易经》里,黑与白同样蕴藏着智慧的力量--阴和阳,不是善与恶、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构成彼此存在的前提和条件。

  然而,长期以来,人们总是习惯于遵从某种文化的定式。“我们常常认为美国人就是怎样的,中国人就是怎样的,或者缩小一点,男人是怎样的,女人又是怎样的。这种在长期的生活经验中造成的二元判断,非常容易被用来判断文化问题。”贾磊磊反思。其实,不论中国人还是美国人都是非常复杂的群体。

  南京大学“中国与美国研究中心”美方合作主任詹森·帕滕特根据自己在中国工作20年的感受得出了同样的认识:“刚到中国时,我发现我的所见与在美国学到有关中国的东西,有着很大差别。美国是一个高度差异化的社会,中国也是一个高度差异化的社会,所以要做一概而论的结论,是非常危险的。”

  如今,再用“非黑即白”的思维来框定多彩多元的世界文化也的确危险。哈佛大学教授亨廷顿于上世纪提出“文明冲突论”,其中“世界冲突的根源在于文明的差异”的观点一直饱受争议。“400年前的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在研究了中国‘4000年的历史’和长达30年的调研后,在其晚年完成的《中国札记》里得出了非常重要的结论:中国人真的没有要扩张国界、企图侵略远方的野心”,余秋雨表示在今天重提利玛窦,在于破除定式和想象所带来的对于中国的误读。他认为,在今天和未来可能发生冲突的不是文明与文明之间,而是文明与野蛮之间。

  对于未来,最佳的方案也许正如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所长黄平所期待的,中美之间告别“非黑即白”的思维定式,正视差异,摒弃误解:“不管你的历史多么悠久,也不管你的文化多么优越,我们放下架子,以最平常的心来探讨,一同跨越我们现有的文化的屏障、束缚、边界。”

  走向“和而不同”

  中美两艘巨轮对全世界都重要

  在今天,一个中国人的早餐可能是油条豆浆,也可能是面包牛奶。一个外国人可能身穿T恤牛仔裤,也可能脚蹬一双老北京布鞋。中西方文化在日常生活中的交融,完全不会令你感到难以接受。知识与思想的交融,又何尝不是如此。

  纵观中美文化各自形成的历史,无不表明这是一部文化融合史。美国学者认为,从历史角度看,西方文化的基础正是多样性文化的集合,他们来自于国际之间的商品、服务和思想的交换。西方文化从希腊获得了哲学的遗产,从中东获得了宗教的思想,从中国和阿拉伯得到了科学的基础,西方的核心人口和语言来自欧洲。“中国文化,实际上也是多样性文化的集合。中国从印度得到了佛教传统,从中亚地区和西亚地区吸取了音乐、舞蹈与雕塑等各种艺术涵养,自己又创造了儒家、道家和兵家等各种各样的文化思想”,南京大学教授蔡佳禾说。

  在学者詹森·帕滕特看来,中国人和美国人有很多共性,两种文化并非完全不同、完全排斥的。“我们表述的是同一类想法,只不过有中国表述和美国表述之别。我们有共同的人性,同样的人体,同样的感觉。它们塑造了我们共同的利益。”

  这种“共同性”,将中美两国的文化心理密切地勾连在一起。美国诗人惠特曼在《草叶集》中有这样的诗句:“哪里有土、哪里有水,哪里就长着青草。”中国也有同样的名言: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美国垮掉派诗人艾伦·金斯伯格在上世纪70年代游历中国之后,曾写作组诗《读白居易抒怀》献给中国诗人白居易。跨越1000多年的时空和太平洋的阻隔,艾伦视白居易为知音,在白居易的诗中,他找到诗人间的共鸣。

  这就如钱钟书在《谈艺录》中所说,“东海西海,心理攸同;南学北学,道术未裂”--东西方国家民族的不同人群,彼此的心理结构和心理指向常常是相同的。“文化并不是一种单纯的竞争关系,美国性不是最好的,中国性也不是最好的。我们应该合在一起,把自己当做一个‘人类’来看待,这样才能避免一种害怕失去的恐慌。”美国国会图书馆民俗中心荣誉主任玛格利特·博格尔说。

  作为世界前两大经济体,中美两国就像并列行驶的两艘巨轮。能否安全行驶、行驶方向何在,已经不再是中美两国的家事。人们越来越期盼和平共荣的世界格局,文化是滋润人心、化解矛盾的最好媒介,构建“和而不同”的文化图景也有望成为中美两国的共识。■